早上六点半,闹钟还没响,意识就已经在目标了。躺下,对,今晚就睡。再躺,再睡。直到两点整,床柜哐当一声,屋里静得能听到风穿过窗帘的声音。我推开门,路过一家卖关东煮的店,老板正对着手机乐呵呵地比划着,旁边那个穿着外卖服的大哥哥正把包往桌上一摔,嘴里念叨着“那个啥配送费要加两块”,听得我耳朵起鸡皮疙瘩。

那大哥哥是我隔壁班老张的哥们儿,听说我报了夜校,特意跑过来说个“大家好,我是隔壁班老张的哥们儿,咱俩晚上有空,一起报个班不,我就送饭钱,你帮我付呗”。我笑了笑说:“老张,你这哥们儿挺能算账,我报的是‘社会适应’和‘心理调适’,不是那种能帮人算账的班。”他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带点那种“你脑子有病”的意味,最终嘟囔了一句“行吧,那就你别想忒美”。 找教室得绕个弯。社区活动中心在梧桐树下,树后有个小门,平时没人情,非得找保安点头,我直接撞门进去就行。进去先是被一股脑塞进一堆人堆里,大家围成一圈,七嘴八舌聊着最近的狗子和哪位的女哥们儿。中间有个穿灰 T 恤的哥们儿,推着眼镜,手里拿着个平板,对着空气发誓说“学习是终身事业”,旁边两个大叔正骂街说“那读书有啥用,不如去工地搬砖”。我挤进去问:“这里是不是有夜校?”老师惯常把眼神瞪过来,说“哪儿闻着呢”。我硬着头皮说:“有没有‘社会适应’这个班?”他瞥了我一眼,说“那就是个渣子班,专门给那些想混文凭的废物预备的”。我有点懵,赶紧问旁边那个平时总爱给大妈按摩的阿姨:“阿姨,这班是不是那个让你失业的?我看了点评挺火的。”阿姨眨眼,说“那是给想搞垮你的,别信,还有那些考公的,全是水分”。 到了晚上七点半,教室里的灯光才亮起来,暖黄色的,像极了旧时光。我挤在倒数第二排,前面坐着一个穿黑裤子的中年人,腿脚有点不便,一坐就是三个小时,手都在抖。我旁边坐着一个女生,正啃着苹果,嘴里含糊不清地讲着“内卷”的哲学。我忍不住想,这半夜两点的人,脑子是不是比白天装少了?还是说他们确实脑子转得挺快,只是那会儿习惯了这种节奏,目前突然被扔进这个环境,脑子反而有点慌了? 我报了两课,分别是《有效沟通》和《工夫管理》。

第一天下午,老师讲“非暴力沟通”的时候,我脑海里全是那个“大个子送饭小哥”的对话。他那种“你是有病吧”的表情,到我耳朵里简直是一种艺术。隔壁班老张的哥们儿还在旁边笑,说“你看,人家挺大度”,我狠狠翻了个白眼。

实际上他没那么大度,只是认定我不懂行话。老张后来告诉我,实际上他报的是那种帮人提包扶轮椅的班,我报的是个扯淡的,结局他成了我的“社会润滑剂”,别看嘴上不说,但在我遇到棘手的状况时,老张总能用那种“别贫了,吃个饭就行”的废话把我哄得住。 第二天下午,讲“工夫管理”的时候,那个腿脚不便的中年人终于熬不住了,突然站起来,对着后排喊:“那课都讲了半小时了,我站不动了,能不能把粉笔拿出来?”志愿者赶紧把粉笔卷起来塞进他手里,说“没事,您先用这个,这玩意儿弯头,但能写字”。我看着他,嘴角扯出一丝苦笑。他平时在工地干活,连如何挑的砖头都算不 совсем标准,目前为了听课,硬是把粉笔从盒子里抠出来。旁边那个女生接着说:“你看隔壁班那个大个子,他腿脚没难题,但他每次讲完课都累得半死,说这玩意儿是盐,吃多了会发胖”。我说:“那是盐,不是燃料。你坐在那儿,腿都麻了,还当他是燃料?”他听完,没反驳,只是默默地把最终一支粉笔扔进垃圾桶,说:“行了,走了,今天这课不上了,明天再说”。 第六天,课讲完了。我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,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张海报,上面写着“欢迎加入我们的群体”,下面列着密密麻麻的报名须知。我拿起手机,翻到那个叫“老张”的号码,拨那会儿。 “喂,老张,”我说,“我报的是外校的,他们那班是‘社会适应’和‘心理调适’,不是那种能帮人算账的。您这哥们儿是来送饭的吧?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传来一声干笑:“那班?那是给想搞垮你的,别信。

还有那些考公的,全是水分。你脑子有病吧?你报的是个扯淡的。行了,别贫了,吃个饭就行。你帮我付呗。” 我握着手机,心里五味杂陈。

这帮人,真是把教育、学习、社会这些重头戏,给简化成了“送饭钱”和“帮忙抬东西”。他们眼中的世界,似乎只有“有用”和“没用”之分,别人信,就信;别人不信,就是拉个垫背的。 我挂断电话,走到窗边。外面的天刚蒙蒙亮,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正背着书包在走廊上人挤人地跑着。其中一个男生回头喊我:“兄弟,昨晚没睡好?明天早课给你打个招呼,别迟到。”我冲着那群孩子笑了笑,说:“早啊,你们这班,确实挺有意思。” 实际上我也没当回事。我之故此来这,纯粹是为了找个理由。

不是为了成为那个“有用”的人,也不是为了那个所谓的“社会适应”。我只是想在这个充满了陌生面孔、嘈杂交谈和未搞定梦想的角落里,留个念想。 晚上十点,我拖着沉甸甸的步伐往食堂走去。路上,老张的哥们儿又跑过来说:“哥,隔壁班那个哪位,今儿个又去食堂排队买票了。

你看,人家多愁善感啊,说今天这食堂的饭菜不中,说隔壁班的菜忒硬,说这班是假文凭,说那班是真邪门……" 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,里面没人了,只有几个垃圾桶还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
我想,这大约就是夜校吧。一个个破碎的梦想,一群群迷茫的灵魂,还有那些拿不出任何筹码、却拼命想证明自己“值得被尊重”的人。 我不再执着于那个“社会适应”的标签了。我知道,甭管这班能不能让我变得“有用”,起码今晚,我算是找到了一种归于我的、不被定义的存有方式。就像那个送饭的大哥,他的迟钝和真诚,或许比那些精于算计、早已算好剧本的人,更让人动容。 路过了卖关东煮的店,老板正对着手机笑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认定,或许成长,不仅在于你学会了多少道理,更在于你愿意在这样一个深夜,依然愿意听着别人的笑话,然后,拍拍身上的土,持续往前挪。

毕竟,只要你还认定这夜校值得你去报名,那它或许就是你新的起点。